AI写作涌入市场，“人”的信任和感动何处安放？

　　最近有网友发现，雨果奖作家郝景芳2026年6月接受采访时表示，在她写的少儿科幻小说《银河学院》中，“AI写作的比重已经占到一半”。此前，也有网友质疑，《饭圈纪实》《安定此心》等图书存在浓重的AI味。

　　随着AI技术的突飞猛进，一个事实是，AI写作的门槛正变得越来越低，不排除“AI写的书”正在批量涌入市场。技术的浪潮当然无可阻挡，但眼下的问题关键并不是作者该不该用AI写作，而是读者可以信任作者吗，又该不该为此买单？

　　更值得追问的是，当很多人坚信“AI永远不会真正替代人类作者”，却又默认AI可以成为人类写作者最有力的辅助工具，那么读者的感动究竟是来自“人”还是AI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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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一

　　6月3日，一篇题为《郝景芳：我现在的一半小说，已经开始用AI创作了》的文章在某公众号发布，内容是对科幻作家、雨果奖获得者郝景芳的专访。文章随即引发了一场不小的争议。

　　有网友质疑，郝景芳并没有在作品中进行任何AI创作的说明，认为这是对读者的知情权的一种伤害，破坏了作者跟读者之间的信任。对此，郝景芳表示“AI只是辅助参与”。她还强调，“之前没有任何人规定必须标注百分之多少是AI写的，没有这样的法律规定，所以我没标，并不是我不能标”。

　　不管公众是否认同郝景芳的说法，但根据现行的法律，“作者到底有没有义务告诉读者自己用了AI”确实没有一个非常明确的答案。2025年国家网信办等四部门出台的《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》主要规制的是生成式AI平台、网络传播平台，并不涉及纸质书的出版市场。我们常见的是具有AI标识的网络视频，但目前还没有任何一本图书明确标注自身是否包含AI辅助创作的内容。

　　对此，有不少网友认为，为保护公众和消费者知情权，如存在AI辅助写作的情况，作者和出版社应该根据实际情况，在出版物适当位置进行标注（如使用AI辅助、润色等）。

　　但问题或许并没有那么简单。最近一本名为《饭圈纪实》的书就饱受质疑，一大“证据”就是读者发现书中存在大量疑似AI生成的无意义比喻。该书在豆瓣平台上被点赞最多的评论为“好好查查，序言AI率有多少？”“DeepSeek好用吗”“毫不掩饰AI痕迹”等。

　　面对争议，《饭圈纪实》第一作者马中红回应称，团队进行了长达5年的田野调查，并未使用AI写作，还强调“我相信凡是读过这本书的人，自己会有判断”。由此带来的思考就是，如果读者坚信自己闻到了熟悉的AI气息，但作者坚决否认，又该如何判定？

　　二

　　其实，用AI写作并不是什么新鲜事。2024年，就有国外获奖作家直言不讳地称自己的小说有大约5%的内容“一字不差”地取自ChatGPT。为什么郝景芳这一次的表态偏偏就引发了轩然大波？

　　此前，作家刘亮程曾发文澄清，网络上流传着不少署着他名字的AI生成文本。由于AI参考了他的语言风格，一时之间，一般的读者还真是难辨真假。但刘亮程认为，“AI生产出的文字，是虚构的虚构，和真实隔了好几层。我的文字来自我抚摸过的真实世界。AI只抚摸过我的文字。”

　　作家余华也曾说，“写作不只是一个技术活，那种情绪、细节和只有经历过生活才能写出来的东西，AI现在还做不到”。

　　可是，和许多写作者对AI的态度不同，郝景芳这一回旗帜鲜明地站到了AI一边。她不仅大方承认用了AI，还表示“出版社的编辑还一个劲夸我今年写得好”“读者也看不出来哪些部分是AI写的”。

　　这种“不在乎”的态度，让评论区里的网友感到非常迷惑不解。但比起争议，我们更应该看明白郝景芳坚定支持AI写作的原因。在她看来，AI带来的好处是可以减少创作时长，让作者“少走很多弯路”。通俗地说就是，AI可以帮助作者提高写作的“效率”。

　　可问题是，对文学创作来说，“效率”真的那么重要吗？我们都知道，在写论文的时候，用AI整理文献，优化框架，规范格式，确实可以帮助作者摆脱重复性、低层次的工作，让其将主要精力专注于更重要的学术思考和研究创新。

　　但是，写小说和写论文不一样，作者不只是在完成一个“课题”，制造一个“数据”，追求一个“成果”。从本质上来说，文学创作的作用是把作者、读者与真实、生动的生活连接在一起。

　　而如何反映、描写生活，和每一处遣词造句显然都有密不可分的关系。如果说写小说需要的只是AI辅助下的“速度”“效率”，那么我们小时候学过的“一字之师”之类的文学典故显然就已经彻底失去意义。读者之所以会喜爱、接受一部小说，是因为他们相信作者的表述与其内在自我之间，是可以对应上的。简单地说，就是作者写下的每一字，确实都是其对生活、对世界的真实观察、感受。

　　从这个意义上来说，郝景芳认为自己“从来不是一个作家”的说法或许也并不只是一种谦虚的姿态。因为，不光是文学创作，任何一种写作如果被AI驯化为一种更高、更快、更强的工业化流水线时，它和“人”的距离或许也就越来越远了。

　　三

　　有人认为，消费者最终会用脚投票。因此，如果市场上充斥着“不是人写的书”，我们最后或许也只能尊重，因为这是经历过咀嚼、筛选后留下的东西。

　　但是事情或许也并不那么简单。“AI书”带来的最大影响，或许是公众信任感的崩塌。当读者认为书中有明显的AI痕迹或者“AI味”时，就会开始怀疑其他内容的真实性。哪怕书籍的内容再优秀，质量再过硬，当一本书背后站着的不是一个具体的“人”，而是功能强大的大模型，读者还会有兴趣看吗？直接打开手机里的软件，是不是更方便一些呢？既然如此，我们为什么还要买书呢？

　　如果说当下的AI视频可以用相关技术加以甄别，那么一本书籍里有多少是作者写的，又有多少是AI写的，显然很难精准量化。更何况，很多作者并没有照搬AI生成的文字，而是用AI润色语言、调整结构、重组表达，这就会让问题变得更加复杂——作品中到底有多少算他或她写的？

　　必须直面的现实情况是，一本书是否使用AI、使用了多少AI，是否需要向读者披露，一切都处于极为模糊的地带。郝景芳引来了争议，但她至少坦诚地说出了实情，而对许多刻意隐瞒、掩饰自己使用AI进行创作的作者和书籍，我们又该怎么办？

　　已经有网友在社交媒体上感慨，“很怀念几年前那个还没有AI的世界”。因为他的亲人、朋友已经开始用AI给他发送消息，就连那些很重要的情绪，比如误会、创伤等，都是由AI生成的。如果我们越来越搞不清，文字表达的到底还是不是“人”的观察、经验和判断，那么我们通过读书得到的共鸣、理解和治愈，还是否真实存在呢？